第1079章 当面密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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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这里,李彻也有些沉默了。他不再看那些僚人,只是默默骑着马,向前走去。
杨桐偷眼觑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,心中七上八下,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山鸡。
和蜀地的官员们不同,杨桐是完全不知道李彻会来。
甚至在他印象中,皇帝刚刚继位,此刻应该好好待在帝都呢。
深山老林的消息极其闭塞,李彻南巡入蜀的风声,硬是一丝也没刮进山坳里来。
杨桐也实在想不明白,自己这满地盐卤的破地方,怎么就引来了一尊真龙。
不过杨桐有个特点,想不通的事绝不多想,只琢磨眼下该怎么办。
在他有限的认知里,皇帝那是云端上的存在,他这等人只是沾着个边儿,可能转眼就粉身碎骨。
更何况,自家事自家知,他自己本身就不干净。
不说这盐井的勾当,他这盐监的官身还是家里使了银钱,从蓉城吏房那儿捐来的。
杨桐家里几代都是蓉城小吏,攒了些钱帛,又认得几个门路,才给他谋了这么个出身,指望着改换门庭。
可实际上,小吏就是小吏,一辈子都成不了官,融不进的圈子不能硬融。
在魏祥这等正经官员眼里,杨桐的盐监之职根本算不得官,连个流外杂职都算不上。
不过是有些人巧立名目,弄出来捞钱的虚职罢了,甚至还不如一些轻快的小吏呢。
杨桐上任后很快也明白了,自己这辈子大抵是要陷在这深山,日日夜夜与僚人、盐烟打交道了。
莫说光宗耀祖了,能活着走出深山,落叶归根都算是命大了。
所以,李彻的到来对他而言虽然惊悚,但也是一种希望。
对皇帝这等高高在上的存在,自己的那点龌龊事儿算得了什么?
若能入了皇帝的眼,那才是真正的通天之梯!
此时,众人已来到官廨。
所谓官廨,不过是夯土围了个院子,里头搭了一幢竹木搭的二层小楼。
但比之外面僚人的草棚窝铺,已是天上地下。
院中有穿着布衣的小厮低头伺候,空气里也少了那股刺鼻的烟卤味,反倒有股淡淡的的竹子清气。
回廊下面,还站着几个衣衫单薄的僚人女子,正一脸惊慌地看着他们,长相称不上清秀,但勉强能看进去至少不吓人了。
李彻心下明了,别看这杨桐对自己固然毕恭毕敬,但在这弱肉强食之地还能镇住僚人,就说明他绝非是善与之辈。
平日里,怕也是十足的土皇帝做派,没少祸害僚人女子。
杨桐见皇帝目光扫过,心头一紧,连忙呵斥那些女子退下。
若来的是蓉城的一个小官,他少不得要用这些僚女好好招待一下。
但面对皇帝,他连这份心思都不敢起。
这等山野女人,连自己都看不上,岂能用来取悦皇帝》
就好像上司出差想要去消遣消遣,你抱了个充气娃娃回来,还是租的二手的便宜货,一股子橡胶味......
莫说升职加薪了,怕是第二天就因为左脚先进门被开了。
李彻也不点破,只看了身旁的秋白一眼。
秋白会意,立刻带几名亲卫进入小楼,里外仔细搜查一番。
确认无虞后,才出来对李彻点了点头。
李彻这才扶着腰间佩剑,举步走了进去,一众文武也跟着走了进去。
屋内陈设不算太寒酸,一张宽大的竹制公案居于主位,后面摆着张铺了兽皮的木椅。
两侧则放着几个蒲团,空气中那股竹木气味淡了些,但却多了一丝熏香的味道。
显然,这里是杨桐办公之处,僚人应当不会有这番雅致。
李彻径直走到主位坐下,这才看向门外,开口道:“杨桐是吧,进来说话。”
杨桐一直候在门外,只敢弯腰进来,却依旧低着头。
又听皇帝说道:“让那个头人也一起来。”
杨桐愣了一下,连忙回身把手足无措的阿荼那也拽了进来。
李彻看向魏祥、罗月娘等人:“都下去歇息吧,朕有事问他们。”
众人躬身退下。
屋内除了杨桐二人和李彻外,只剩下赢布按剑立于门侧,秋白与胡强一左一右站在李彻身后半步。
这无形的威压,让杨桐和阿荼那更是大气不敢出,垂手立在下方。
李彻也没想吓唬他们,对于此等小人物还无需手段,便直接开门见山道:“朕来此为何,你们想必还不清楚。”
杨桐连忙躬身:“请陛下示下。”
李彻道:“朕南巡至蓉城,查阅盐铁账目之时,发现盐课亏空甚巨,故亲至各盐井查看,尔等究竟作何勾当?”
杨桐吓得腿一软,差点又要跪倒。
想起皇帝先前的话,只得强行挺住,只是腰弯得更深:“陛下容禀,微臣......”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李彻打断他,目光转向一直闷声不响的阿荼那,“你为何一言不发?”
阿荼那见皇帝问自己话,吓得浑身一抖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嘴里叽里咕噜说出一串僚语,脸上满是惶恐之色。
李彻眉头微蹙:“此人不懂庆语?”
杨桐忙答:“是,陛下,阿荼那头人不通庆语。”
听闻此言,李彻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桐一眼。
据他所知,那些羌蛮、生僚便罢了,这些熟僚可是很多都会夏语的。
一个不懂庆语的僚人头人,意味着与官府的所有往来沟通,岂不全由杨桐一人掌控?
自己没看错,这个杨桐果真不简单啊。
但他却是暂不深究,转而问道:“如今慈盐部,盐课几何?有庆人多少?僚人多少?”
杨桐几乎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:“回陛下,慈盐部现有盐井二十三口,在册灶丁、巡防公人共计三百二十七名,熟僚约一千户,每月产盐......”
“且慢。”李彻抬手止住他,随即用眼神示意秋白。
后者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,正是从蓉城府调取的盐务简录。
李彻翻开几页,对照着看了看,才道:“你继续说。”
杨桐定了定神,将每月产盐量、上交蓉城府数量、留存数量、大致耗费等一一报出,数字清晰,似早已烂熟于心。
李彻一边听,一边与册上所载粗略比对,不时微微点头。
待杨桐说完,李彻再看向这黑胖官员时,眼中倒是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欣赏。
“若你所言属实。”李彻合上册子,“每月七成盐产都上交了蓉城,数目的确不少,你这盐监倒算得力。”
七成已经不少了,李彻来前预估,在各方层层盘剥之下,官府能实收三四成便算不错。
毕竟盐利涉及颇大,僚人留一些,路上消耗一点,羌蛮部落还要参一手......
除非杨桐作假,但帐却能对得八九不离十,即便他真的掺假了,这记忆力也是不差的,是个人才。
杨桐紧绷的肩膀松了松,连忙道:“微臣不敢欺君。”
李彻点了点头,随即话锋一转,目光微凝:“那你是如何应付南边羌蛮的,又如何让这些僚人甘心只拿三成?”
“据朕所知,这些人可不好说话吧,看不见足够的利益,他们能容你?”
杨桐身体明显一僵,他嘴唇嚅动了几下,眼神陷入挣扎。
最终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突然扑一声跪倒在地。
李彻见状,不由得眉头皱起:“朕说了,不喜人跪,你胆敢无视朕的话?!”
“陛下!”杨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头重重磕在地上,“臣......臣有罪!”
“罪在何处?”李彻语气平静,对此似并不意外。
朝廷管控不力,蜀地也不是什么廉洁的宝地,坐拥这等差使没点猫腻,那才是见鬼了呢。
杨桐抬起头,脸上涕泪交加,却说出了一句让李彻都稍感意外的话:
“臣......臣为了掌控盐井,犯下了谋杀之罪!”
谋杀?!
李彻心中都是一惊。
本以为此人最多贪墨、剥削一些,若是数目不大,警告一番就是了。
却未曾想,他竟然直接自爆了?
不过,观其为人处事,不像是莽撞之辈,莫非别有隐情?
李彻目光一锐,沉声问道:“杀了何人?”
杨桐颤声道:“臣杀了慈盐部原来的头人,阿骨剌!”
李彻倏然看向一旁,头人阿荼那依旧跪着,一脸的茫然之色。
他不由得问道:“那此人......”
杨桐叩首:“阿荼那是阿骨剌的亲弟。”
“他不知道你杀了他兄长?”李彻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杨桐摇头:“不知,他不知。”
此言一出,不仅李彻眼神骤冷,门边的赢布、身后的秋白亦是瞬间手按刀柄,目光如钉子般刺向阿荼那。
胡强没什么反应,因为他没听懂。
当着弟弟面承认杀了人家哥哥,这僚人若是稍有血性,怕是都得暴起伤人。
阿荼那却听不懂几人在说什么,也被这骤然升腾的杀气骇得魂飞魄散。
他顿时瘫软在地,浑身抖如筛糠,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哀鸣。
见阿荼那反应不似作伪,李彻才略一摆手,止住众人的动作。
这杨桐也是,胆子真够大的。
哪怕人家听不懂,这事也不好当面说啊,什么牛头人恐怖剧情?
李彻重新看向伏地不起的杨桐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
“把话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