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0章何如之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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汜水关内。临时充作朝会议事之用的厅堂。
虽经粗略洒扫,梁柱间仍可见陈年积尘与蛛网暗结。
堂内高阔,陈旧,空荡。
厅堂之内,类似于崇德殿那般用以彰显威仪的漆绘屏风、青铜灯树,自然是欠奉,只有几案数张,蒲席若干,自然也就透着几分仓促与寒酸。
不仅如此,因为厅堂本身年岁已旧,坐在其中,也多多少少会闻到一股混合了霉味、旧木气息与新鲜炭火气的交错的复杂味道。
堂外凛冬的朔风呼啸着掠过屋檐,发出凄厉呜咽,似乎都要将瓦当吹落下来一般。
这寒风,还时不时的跑来拉扯一下紧闭的窗楣,将厚重的门帘掀起一条缝隙,然后呼呼嘿嘿的又是跑了出去,顺带也带走了厅堂之内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暖意,只剩下那些沉甸甸的,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。
厅堂之内,当然有火盆。
两只巨大的青铜炭火盆分置左右,上好的银炭烧得正旺,通红炽热,不时爆出细微的哔剥声响,升腾起的热浪扭曲了其上的空气。
火盆看起来不错,用来取暖的银炭质量也很好。
可是这人为的暖意,却似乎丝毫驱不散弥漫在几个人影之间的压抑寒意。
曹操并未居坐在正中之主位……
那里空置着一张略显宽大的独坐漆榻,铺着半旧的锦垫。
曹操坐在主位之侧稍下的位置,身穿一领玄色锦袍。他面色沉静,唯有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眸,在跃动灯火映照下,偶尔掠过宛如刀锋般的寒芒。
堂下,王朗年事最高,须发皆已斑白如雪,却是梳理得一丝不苟,尽数纳在头顶的进贤冠之下。他面容清癯,皱纹深刻,一双老眼虽略显浑浊,微微抿紧的嘴角和偶尔颤抖的胡须,似乎显露出了一些当下的心绪。
华歆坐在他下手,面皮白净,三缕长髯修剪得宜,目光低垂,盯着自己案前的地板,姿态恭谨中带着惯有的小心谨慎。
白天里王朗和华歆等人才密谋,大半夜的就被召来,自然是心中忐忑……
炭火哔剥,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仿佛被拉长。
最终还是王朗,打破了沉默。
虽然王朗心中清楚,在这种局面之下,谁先开口就落在了下风,但是……
王朗觉得这沉默再持续下去于己更为不利,便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,双手拱于胸前,朝着曹操的方向微微一揖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地开口道:『曹公夤夜相召我等老朽前来,不知……有何紧要之事垂询?可是关防前线吃紧?老臣等虽不谙兵事,亦愿竭尽绵薄,以作襄赞……』
王朗这话问的,就很有意思了……
曹操似乎这才被他的声音从某种思绪中拉回,眼帘微微抬起,然后落在了王朗的身上,似乎只是停留了一瞬间,却压得王朗仰起的脑袋低了一分。
又是沉默了片刻,曹操才一字一顿的说道,『非关防之事。』
曹操目光掠过王朗,华歆等人,语速依旧平缓,『乃陛下忧心国事,夙夜难寐,更感念诸公随驾奔波,劳苦功高。陛下圣心,尤虑及兖豫诸州,久未闻天音,民心或有悬望,舆情恐生乖离。故而……』
曹操抖了抖袖子,『特诏命光禄大夫,持节,为天子前路宣慰使,御史大夫副使,即日整备,东出汜水,宣谕天子德意,慰抚地方官吏百姓,察访民间疾苦实情。』
『顺带……』曹操的目光再次扫过王朗,语气加重了几分,『伺机探察骠骑逆军偏师之动向,详加记录,以备朝廷日后规复冀州,廓清寰宇之需。』
此言既出,曹操虽措辞冠冕堂皇,但其中险恶用意,昭然若揭!
王朗、华歆等人脸色瞬间剧变,血色尽褪!
东出汜水的前置宣慰使?
开什么玩笑?!
此时持节出关,什么『宣慰地方』、『探察动向』,不过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,真实意图就是要他们这几个挂着汉室高官名头的老臣去做诱饵,吸引骠骑军的注意,甚至极可能故意泄露他们的行踪路线,引魏延等骁勇部将来『劫杀』这支『天子使团』!
当然,也有可能魏延会放过他们,去劫掠真正的天子……
可是谁能保证他们这什么宣慰使,便是万无一失?
『曹公!』王朗霍然从席上站起,动作因激动而有些踉跄,脸上那勉强维持的从容笑意,也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惊怒,『此……此举万万不可!此非其时也!如今冀州烽烟遍地,贼骑纵横无忌,老朽等皆文弱之躯,手无缚鸡之力,持节出使,无兵无卫,岂非……岂非徒然送死,非但有辱国体,更陷陛下于不仁耶?且……且天子圣驾近在关内,关东诸事,自有曹公及诸位将军运筹,何需老臣等远赴险地,行此……行此无谓之举?此诏……老臣斗胆,恳请面见陛下,亲陈其中利害,乞陛下收回成命!』
华歆也是吓得魂不附体,连忙跟着离席,躬身揖礼,『是啊!曹公,此事……此事体大,关涉天使安危与朝廷颜面,确需从长计议啊!下官愿随王公一同面圣,恳请陛下明察!』
『面圣?』曹操嘴角提起少许,但是笑意只停留在唇边,眼眸之中却是冰寒,『陛下忧劳国事,难以安枕,如今好不容易歇息了,难道要因为此等小事,惊扰陛下不成?!』
曹操从桌案上拿取了一卷黄绫,抖手扔给了王朗,『此乃诏令!中侍笔录,印绶俱全,金泥犹新。莫非诸公以为,曹某敢假传圣旨,矫诏行事不成?还是尔等……欲抗、旨、不、遵?!』
最后几个字,如同重锤击打在王朗心口,又似寒风刮过厅堂,让王朗以及其他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头垂得更低。
王朗被曹操凌厉目光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脚跟碰到身后蒲席边缘,摇晃了一下,努力将险些坐倒的身躯停住了。
这要是坐下去,想要重新站起,可能就没有勇气了……
王朗强行稳住微微发抖的身形,挺直了已显佝偻的脊背,昂起白发苍苍的头颅,亢声说道:『曹公!此举未免……未免有失公允!老臣等虽才疏学浅,不谙武事,然亦曾侍奉灵帝、少帝、当今陛下数朝,于这汉室江山,数十载兢兢业业,纵无开疆拓土之大功,亦有案牍劳形、维持典章之苦劳!岂能……岂能如驱犬羊般,驱之于必死之地?若军情紧急,确需行诱敌之策,关内勇将锐卒众多,何不遣之?何须使手无寸铁之文臣,持象征天子之节杖,亲身犯此奇险?此非待士之道,恐寒天下士人之心;亦非谋国之策,徒损朝廷威望!望曹公三思!』
重担压在别人身上,都是公平的,但是轮到自己要挑重责的时候,就不公平了……
『公允?』曹操猛地一掌拍在面前案几之上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,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石交击,『王景兴!尔等也配与某论「公允」?也配与某论「功劳苦劳」?!』
曹操气势逼人,话语如同连珠箭矢,疾射而出,『某来问尔!自桓灵以降,朝纲不振,黄巾乱起,董卓祸国,李郭继之以凶,关中涂炭!及至如今天下分崩,诸侯割据,社稷板荡,黎民倒悬!尔等清流名士,高居庙堂,坐论道德,口称仁义,除却空谈玄理,互相标榜清誉,结党营私,攻讦异己,于这倾颓之大汉天下,这水深火热之苍生黎庶,可有半分裨益之献?可能练一卒以卫社稷,增一瓦以固城防?!尔等之功在何处?劳在何方?不过尸位素餐,空耗廪禄罢了!』
这一连串声色俱厉的质问,如同千斤重锤,挟带着曹操积郁多年的对清流浮华空谈之风的不满与鄙夷,狠狠砸向王朗。
王朗被砸得头晕目眩,一时语塞,面皮由红转紫,又由紫转青,胸膛剧烈起伏,花白胡须不住颤抖。他伸手指着曹操,指尖发抖,『曹公!曹公岂可……岂可如此鄙薄经义文章,轻视圣贤教化之功?老夫……老夫师从杨公,穷究《易》象数理,《春秋》之微言大义,数十载孜孜不倦,著有《易传》《春秋左氏传》诸注疏,流传士林,于世道人心之匡正,伦理纲常之维系,岂曰无裨益之?圣人有云,自天子以庶人,是皆以修身为本。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其本皆在于明经知礼!若天下士人,乃至百姓,皆能诵习经典,明晓礼义,克己复礼,何来犯上作乱,何来祸乱频仍?』
『哈哈哈!』曹操闻言,怒极反笑,笑声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,其中鄙夷之意更浓,『好一个「明经知礼」!好一个「修身为本」!王景兴,尔读的是死书,守的是旧礼,食古不化,迂阔之极!易有云,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尔日日研易,可曾真正懂得其中这个「变」字真义?春秋大义,首在尊王攘夷,在于拨乱反正,非是让尔等寻章摘句,死抠字眼,胶柱鼓瑟,以此评判今人今事!当今天下,非西周之天下,黄巾非山戎荆蛮,董卓更非京城太叔!尔空抱典籍,皓首穷经,却不知时移世易之理,不能融会贯通,更谈不上酌古鉴今,古为今用!若读书不能济当世之急,著书不能解眼前之困,要尔等何用?要那些注疏何用?!』
曹操身躯前倾,目光灼灼,厉声诘问,『今骠骑大军,陈重兵于汜水关下,关隘危如累卵!尔既自幼精通典籍,学贯古今,可能从《周易》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中,推演排布出一套破敌制胜之奇阵?可能从《春秋》二百四十二年记事中,寻得一条可令敌军退兵,转危为安之良策?若能,曹某即刻拜尔为军师,奉之上座!若不能,便休再以经义文章自矜,空谈误国!』
这一问,犀利无比。
王朗张口结舌,他毕生所学,确在阐释经义、维系礼法,对于行军布阵、临敌机变,实是隔行如隔山,岂能从中推出具体战术?
他被噎得胸口发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
王朗缓了口气,转而言及自己仕途实务,试图证明自己并非全然空谈,『曹公此言……未免偏颇!老夫……老夫非止知经。昔年先帝时,任会稽太守,彼山越未平,豪强纷乱,某务存宽惠,抚纳流亡,劝课农桑,缓刑弛禁,与民休息,终使郡内渐安,盗贼稍息,百姓亦称颂。此……此非牧民安邦之功乎?!』
王朗提及这段经历,脸上也多了几分傲然之色,毕竟这是他为官生涯中颇为自得的一笔。
『牧民之功?』曹操嗤笑一声,目光如刀,毫不留情地剐去这层自得的表象,『为一郡之守,保一方之安宁,使百姓不受盗匪侵扰,免于饥馑流离之苦,此乃尔食朝廷二千石俸禄之本分!是天经地义之职责!汉家设官分职,太守者,守土安民者也。若连此都做不到,尸位素餐四字,便是为尔等所设!何功之有?难道某麾下任一县令,治下平和,无重大狱讼,某便需大肆褒奖,称之为不世之功?简直荒谬!尔以此为功,恰反证尔等平日所标榜者,标准何其之低!所求者,不过尽职而已,竟也敢称功?』
『这……这,这……』王朗气得胡须乱颤,呼吸急促,又急声说道,『老夫……老夫任太常、司徒期间,亦曾参议律法修订,屡次主张务从宽简,删减前朝苛酷刑条,意在使无心之失或为势所迫、误蹈法网者,能有一线自新之机!此……此非仁政乎?非体上天好生之德乎?』
仁!
好生之德!
要给犯错的人新的机会!
这几乎是儒家士大夫政治理念的核心重点之一……
大赦天下么!
『仁政?好生之德?』曹操眼中怒火更炽,仿佛被这两个词彻底点燃,他厉声喝问,声震屋瓦,『尔只知给那犯错者、犯法者自新之机,可曾俯身问过那些被贼人杀害之百姓,被贪官污吏盘剥压榨得家破人亡之黔首,被豪强兼夺田宅之农夫——他们可有再来一次的机会?!尔之「宽简」,究竟是宽宥了谁?简放了谁?是那些知法犯法、为祸乡里之豪强恶霸,还是那些走投无路、不得已铤而走险之贫苦良民?犯错者人也,被害者便非人哉?尔之仁心,究竟是对谁而仁?!』
曹操话语如刀,直刨本质,『尔究竟是真心怜悯众生,一视同仁,还是故作仁德姿态,以此沽名钓誉,博取那所谓仁德之虚名,好在士林清议中拔得头筹,为自家门第增光添彩,荫庇子孙?!当此纲纪废弛、法度不行之际,不严刑峻法以震慑宵小,整肃风气,反空谈宽简,岂非纵恶为患,徒令良善饮泣?尔等所谓仁政,不过慷他人之慨,全一己之名罢了!』
在秩序崩坏的乱世,过于宽简的律法,往往客观上更利于有势力、有门路、熟悉规则的人脱罪或减轻惩罚,而对于缺乏话语权和资源的底层民众,所谓的『宽仁』可能并未带来多少实惠,反而因为法纪松弛、执行不公而更易受到侵害。
王朗如遭雷击,浑身一震,张大了嘴,花白胡须剧烈抖动,想要反驳,却发现脑海中那些熟悉的经义章句、道德文章,在此刻曹操这直指利害的诘问面前,竟然是如此乏力……
王朗想说『仁者爱人』、『刑期于无刑』,也想说『教化为本、刑罚为末』,但看着曹操那灼灼逼人的目光,这些话哽在喉头,竟一句也吐不出来。
厅堂内死寂一片,落针可闻。
华歆等早已吓得面如土色,深深低下头,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地缝里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,生怕引来曹操的注意。
良久,王朗脸上那激愤、屈辱、挣扎的种种神色,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,他忽然『嘿嘿』低笑了一声,用那双浑浊的老眼,望向曹操,『曹公……』
王朗顿了顿,嘴角扯起几分讥讽,『何必绕这许多圈子,费这许多唇舌……』
『不就是……嫌我等老朽在关内碍眼,又或需借我等项上头颅、身后虚名一用……』
『不就是……要让老夫,与华御史等去做那引骠骑军上钩的香饵么?』
『既如此……』
王朗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仿佛将胸中最后一口郁结之气也排遣出去。
『老夫……去便是了。』
此言一出,虽语气平淡,却无异于惊雷当场!
华歆骇然抬头,望向王朗,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!
我,我可没要你代表啊!
他们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……
你,你怎么不气得吐血呢?
实在不行,咬嘴唇,吐点血沫子出来也行啊!
王朗不再看任何人,也不再等待曹操的回应或命令。
他略显吃力地弯下腰,整了整因刚才激动起身而有些歪斜的进贤冠和起皱的衣袍前襟,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。然后他朝着天子空位所在的方向,拱了拱手,算是行礼,便不再理会身后面色惨然的华歆及其他人,迈开脚步,向着厅堂外走去。
曹操看着王朗退下,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闪动,片刻之后便是落在了华歆等人身上,『汝……还有何言?』
华歆等人支支吾吾,最终低下了头,『臣……臣……遵令……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