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不嫌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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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　　    门一推开，一股混合着红烧牛肉面、廉价香烟和潮湿运动鞋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宿舍里那盏白炽灯有些晃眼。

    沈强正光着膀子，一条腿踩在椅子上，唾沫横飞地跟李观富比划着什么，看见李旭进来，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：“哟，咱们财大的情圣回来了！这一身汗出的，那是相当有讲究啊。”

    李观富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，嘿嘿一笑，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暧昧的探究，却又不敢太放肆。

    要是换作半个月前，这帮牲口早就扑上来逼问细节了。

    但现在，沈强虽然嘴上还在跑火车，身子却很诚实地往旁边挪了挪，把过道给李旭让了出来。

    徐皓洋更是顺手从桌上摸过刚买的冰红茶，没拧开，就那么顺势放在了李旭桌角——位置摆得正好，既不显得刻意，又刚好顺手能拿。

    这就是“准大神”光环带来的微妙温差。

    自从知道李旭那个马甲在网文圈子里搅动风云，一个月稿费顶得上普通工薪阶层半年工资后，302宿舍的生态链就在无声无息中重组了。

    “少扯淡。”李旭把那个装着未来手机的背包随手往床上一扔，动作不算轻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他拧开那瓶冰红茶灌了一口，凉意顺着喉管冲淡了喉咙里的烟草味，“就是去操场跑了两圈。”

    “跑圈好啊，跑圈那是为了积蓄体力。”沈强挤眉弄眼，虽然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口气，但语气里那一丝讨好怎么也藏不住，“还是旭哥稳，这还没军训完呢，左手师大校花，右手还是……咳，反正是稳坐钓鱼台。”

    李旭懒得解释，这种误会越深，他在某些事情上的掩护反而越好。

    他从兜里摸出红塔山，那是包五块钱的软包，不是平时充场面的好烟，却更适合在宿舍抽。

    他抽出一支，没点，反手递给了正在上铺假装看书的赵嘉子。

    “老赵，下来透个气？”

    赵嘉子愣了一下，合上那本根本没翻页的《宏观经济学》，利索地翻身下床。

    阳台狭窄，两个人并排站着显得有些局促。

    楼下小卖部的灯光昏黄，映照着栏杆上晾晒的一排内裤随风招摇。

    李旭把烟点上，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，那神情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“有点事得麻烦你。”李旭吐出一口烟圈，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“跟我还客气个屁，说。”赵嘉子夹烟的手势很老练，那是高中躲厕所练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帮我联系一下梁惠。”

    赵嘉子手一抖，烟灰掉在栏杆上。

    他扭头看着李旭，表情像是便秘了一样古怪：“梁惠？那个……高中班长？你不是吧旭哥，虽然梁惠长得是不错，但那脾气跟个炮仗似的，而且你现在身边也不缺……”

    “想哪去了。”李旭弹了弹烟灰，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，“我想找个靠谱的乐理老师，教钢琴和谱曲。她是学音乐的，又是熟人，知根知底。”

    “学音乐？”赵嘉子更懵了，上下打量着李旭，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室友，“你又要写书，又要搞钱，现在还要学钢琴？你这是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？”

    “书里有些情节需要，得体验生活。”李旭随口扯了个理由，语气平淡得让人找不出破绽，“不管是她教，还是她介绍同学教，我都按市场价给钱，不让她白忙活。”

    赵嘉子盯着李旭看了几秒。

    他看不透这个室友了。

    以前觉得李旭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人，现在却觉得这人心里像是藏着一口深井，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声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行吧。”赵嘉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，把烟头按灭在栏杆锈迹斑斑的角落里，“虽然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但既然你开了口，这线我给你牵。不过梁惠那脾气你也知道，能不能成看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谢了。”李旭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两人刚回屋，一直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曹建飞就“噌”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曹建飞是青云文学社的骨干，自从知道李旭是大神后，那态度比见了亲爹还亲。

    他手里捧着个笔记本，脸上挂着那种渴望得到认可的焦灼：“旭哥，旭哥！正好你忙完了，帮我扫一眼这个开头呗？我想了一下午的黄金三章，这次绝对炸！”

    李旭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文档，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疲惫。

    但他没拒绝，接过笔记本扫了两眼。

    第一章写了三千字，主角还在介绍世界观背景，连金手指的毛都没看见。

    文笔倒是华丽，全是四字成语，看得人脑仁疼。

    “节奏太慢。”李旭把笔记本合上，没有像以前那样耐心地逐句分析，“现在的读者没耐心看你铺垫那个大陆有多少个国家。第一章就把金手指亮出来，主角的困境要直接怼到脸上。”

    曹建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显然有些不服气：“可是……我看很多大神都是这么写的啊，铺垫不到位，后面怎么展开？”

    “那是大神，他们有死忠粉，写流水账也有人看。新人这么写就是找死。”李旭没打算跟他辩论文学性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，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。

    刷刷写下一串QQ号。

    “这是玄幻组一个责编的联系方式，人还不错，收稿标准比较务实。”李旭把便签纸递过去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宿舍都安静了一瞬，“你加上他，就说是我让你去投稿的。能不能过签，看你自己本事。”

    曹建飞如获至宝地接过那张纸，手都有点抖。

    责编的私号，还是大神引荐，这比给什么修改意见都管用一百倍。

    “谢旭哥！太牛逼了旭哥！”曹建飞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
    李旭摆了摆手，转身爬上了自己的床铺。

    这看似慷慨的一手，其实是他在做切割。

    给个联系方式，既卖了人情，展示了他在圈内的资源，又把曹建飞这个“麻烦”顺理成章地推给了编辑。

    以后再有什么写作上的问题，曹建飞只会去骚扰那个倒霉编辑，而不好意思再来烦他。

    宿舍的大灯熄了。

    黑暗中，只有几个手机屏幕的微光像鬼火一样闪烁。

    李旭拉上遮光帘，这方小小的天地瞬间与世隔绝。

    他戴上耳机，打开那个不仅可以跨越时间，还能连接两个时空网络的APP。

    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录播视频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直播间，背景简陋，一看就是在学校宿舍挂了个帘子。

    主播是个女生，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哆啦A梦睡衣，手里抱着把吉他，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调音。

    因为摄像头的角度问题，显得她腿有点短。

    李旭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，目光描摹着那个并不算惊艳的轮廓。

    现在的她还很青涩，甚至可以说有点土气。

    没有后来那种精致的妆容，也没有那种掌控全场的自信气场。

    她就像一颗还没被擦亮的石头，混在一堆廉价的鹅卵石里，无人问津。

    弹幕稀稀拉拉只有几条，还有一条在嘲讽她的身高。

    李旭看着屏幕里那个皱着鼻子怼弹幕的女生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160……确实有点矮。”

    他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，手指轻轻划过屏幕，像是隔着时空触碰到了某种温度。

    上辈子，这个身高一度是她的死穴，每次被提起来都要炸毛半天。

    “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李旭关掉视频，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，那个硬邦邦的触感紧贴着他的后脑勺，那是危险的信号，也是未来的钥匙。

    他在黑暗中闭上眼，脑海里那个穿着哆啦A梦睡衣的身影并没有散去，反而愈发清晰。

    “他也不嫌弃。”

    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，散在充斥着呼吸声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明天。

    李旭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。

    那首存在文件夹里的歌，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