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3章 学生超过老师本来就是世道往前走的常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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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猛地抬眼看着楚天青,方才眼中的锐利探究,此刻凝成了沉甸甸的巨石。“天青,依你所见,后世......真有国度,习我中华技艺,受我文明馈赠,而后......反噬中土,乃至凌辱华夏?”
他用了“凌辱”一词,比“反噬”更重,寒意刺骨。
楚天青缓缓点了点头,动作很轻,却带着千钧的确认意味。
“有。”
他清晰地吐出答案。
“就是倭国。”
“倭国?”
李世民眼神一凛。
倭国不久前来了一批遣唐使,至今仍逗留长安。
印象中倒是个恭顺知礼的化外之邦。
楚天青语气平稳,开始叙述一段对于李世民而言属于未来的历史。
“倭国仰慕中华文明,自隋至唐,乃至后世千年,长期、系统性地派遣学者、僧侣、工匠,不畏艰险,渡海而来,学习典章制度、儒家经典、佛法、医药、百工技艺,其都城规划、衣冠礼仪、文字习俗,一度竭力模仿华夏,堪称最虔诚的学生之一。”
“后来,世界剧变,沧海桑田。”
“他们凭借所学根基,加以变革,又逢新的机遇,学习他者之长,国力军力逐渐崛起。”
“大约一千二百余年后......”
这个时间跨度让李世民和程咬金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“他们见中华陷入沉疴积弱、内忧外患之困境,便毫不犹豫地撕毁了昔日的谦恭面孔,露出了獠牙。”
“他们做了什么?”程咬金急问,拳头已然握紧。
“发动战争。”
楚天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却字字如铁。
“他们凭借更先进的舰船与火器,击败当时的中国水师,迫使朝廷签订屈辱条约,割地赔款。”
“那仅是开端。”
“此后数十年间,其野心不断膨胀,或单独,或联合其他列强,屡次侵华,劫掠财富,焚毁文化瑰宝,以枪炮条约逼迫开放更多口岸,攫取特权与资源。”
“到了后来,他们甚至还发动了旨在灭亡中国的全面侵略战争,所到之处,屠杀抢掠,罪行滔天,给国家带来了深重无比的灾难。”
楚天青看向李世民,看到对方眼底翻涌的震惊、怒意与一种更深沉的冰寒。
“彼时,他们可曾念及半分昔日遣唐使的虔诚?”
“可曾顾念一丝文化传承的香火之情?”
他缓缓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只有基于赤裸裸实力的算计,与对曾经辉煌老师跌落时的贪婪分食之心。”
“他们用从中华文明中学到的组织力、学习精神乃至部分哲学思维,反哺自身,却最终将刀刃对准了文明的源头。”
“直到中华民族经过极其惨烈艰苦的浴血奋战,才将其击败,但创伤至今难以磨灭。”
“狼子野心!该杀!该诛!”
程咬金低吼,眼中喷火,若非顾及李世民正在输血,几乎要跳起来。
李世民的目光死死锁住楚天青,那里面除了愤怒,更有一种近乎锐利的痛苦探究。
“既然其文明根基,源出华夏,为何千载之后,我中华竟会......落于其后,受其欺凌?”
这个问题,对一个正处于巅峰的帝国君主而言,残酷无比。
楚天青迎着他的目光,沉默了片刻。
那沉默并非无言以对,而是在整理千年的尘埃与血泪。
“原因很多,很复杂,并非仅仅是打不过三个字能概括。”
“但若非要归纳,后世史家与反思者,常提到几个要害。”
楚天青苦笑着叹了口气,开始一一列举。
“第一,地方和想法的枷锁。”
“咱们太富了,啥都有,自己就能成一个世界,容易生出天朝上国,啥都不缺的念头。”
“历朝历代都看重陆地,看轻大海,觉得波涛就是天边线。”
“可那岛国地方小,东西少,危机感扎在骨头里,没办法,只能眼睛往外看,盯着大海,更有那种往外扩张、拼命学别人好东西的劲儿头。”
“第二呢,就是体系太辉煌,这也是包袱。”
“中华文明到大唐,已经是一套特别成熟,特别精巧的好东西了,后来的人接着用这套好东西,可也背上了它积攒了千百年的老习惯、老纠缠,想改一点都难。”
“祖宗定下的规矩常常变成捆住手脚的绳子。”
“可像倭国那样的学生,刚开始像张白纸,好的就学,觉得不合适自己的就改,甚至扔了。”
“等到全新的、更强的西方文明打过来的时候,他们仗着一直就是学生的心态和那股子怕被灭的危机感,反而能更快地甩掉包袱,转过身,用尽全力去学新的规则、新的技术,这就叫轻装上阵,跑得飞快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要命的一点。”
楚天青语气重了些。
“一千多年后,世界迎来了一场巨变。”
“新的科学、工业、军事技术革命,从遥远的西方席卷全球。”、
“也就是我之前给你的说的科技的雏形。”
“那是一次彻底改变国家力量对比的换赛道。”
“那时候咱们正陷在自己王朝老掉牙,快散架的最后阶段,对外头这天翻地覆的变化,迷迷糊糊,反应又慢又错。”
“可倭国呢,靠着它长期当学生练出来的应变本事,迅速掉头,拼命学西洋那一套,国力‘噌’一下就上去了。”
“结果呢,等到两边再碰上,较量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了。”
“一边是旧时代的厚重铠甲加长矛大刀,另一边是新时代的铁壳战舰和砰砰乱响的快炮。”
“你说,这怎么打。”
他看着李世民茫然的神色,缓缓道。
“老李,我知道你心里有谱儿,关系到国家命根子的核心手艺,朝廷肯定有杆秤,不会轻易给出去。”
“可是,技术会溜达,想法会飞,聪明劲儿在不同的地方能长出不一样的花。”
“更何况,学生超过老师,本来就是世道往前走的常理。”
他最后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就像捐这干细胞,给出去的是活的指望,可接受那人的身子会不会排斥,以后会不会好利索,甚至会不会因为得了这新力气,反而走上歪路......都不是捐的时候能完全料定的。”
“能做的,也就是给的时候心里有数,然后把自己弄得壮壮的,不管将来有啥风浪,都能接得住。”
......